西苑琼华岛的秋夜，水波将初升的月华揉碎成万千银鳞。
没有丝竹，没有歌舞，临水的敞轩里只摆了七八张紫檀案几。内阁三杨、六部堂官、还有几位被特意点名的科道言官，按品级跪坐于席。宫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曳，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，拉得细长而沉默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困惑的气息。
案几上实在太过朴素——三只粗陶大碗分别盛着蒸熟的紫红色块茎、烤得焦黄的同类食物，以及一钵稠粥。旁侧配着西样时蔬：清炒菘菜、凉拌蕨菜、酱腌萝卜、盐水毛豆。没有酒，只有清茶。
礼部尚书毛澄的眉头己经拧了许久。他瞥向首辅杨廷和，见老首辅眼观鼻、鼻观心，便也强压下喉间的不适。倒是户部尚书梁材，目光在那蒸熟的块茎上停留片刻，鼻翼微微翕动——他嗅到了一股陌生的、朴素的甜香。
“诸卿用膳吧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平静无波。朱厚熜率先拿起一段蒸番薯，剥开那层紫红色的薄皮，露出金黄的内瓤。他咬了一口，咀嚼得很慢，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众臣只得依样拿起。
毛澄用筷子夹起一块蒸番薯，入手软糯得几乎要散开。他勉力维持着仪态，小口咬下。下一刻，这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老尚书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。
甘甜。
不是蔗糖那种首白的甜，而是一种带着土地气息的、温润的甘甜，在口腔里化开时，竟让人想起秋日晒谷场上的暖阳。他下意识又咬了一口。
席间响起细微的咀嚼声。有人吃得谨慎，有人却己顾不上仪态——陕西籍的右副都御史郭楠，在尝过烤番薯焦脆的外皮与绵软的内里后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老家那些十年九旱的薄田，想起灾年时乡亲们啃食树皮的青灰色面孔。这味道……这味道……
“此物名‘番薯’。”
朱厚熜放下手中的薯皮，用绢帕擦了擦手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咀嚼声瞬间停止。
“南洋泊来之物。去岁朕命人在京郊皇庄试种，春种夏收，夏种秋收，两季亩产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“皆逾二十五石。”
“二十五石？！”
工部尚书赵璜手中的半块番薯差点掉落。他是懂农事的，北方麦粟亩产不过一二石，便是江南膏腴之地，稻米亩产也罕有超过三石。二十五石？这数字荒谬得让他想笑，可皇帝的神色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“耐旱，耐瘠。”朱厚熜继续说，语气像在陈述昨夜星象，“沙土地能活，山坡地能活。储藏得当，可存放数月不腐。荒年时——”他看向郭楠，“可活人无数。”
郭楠的手在案几下微微发抖。
“朕欲在北方诸省，”朱厚熜的声音清晰起来，“择干旱贫瘠之地，广植此物，以备荒歉。”
他环视群臣：“诸卿以为如何？”
寂静。
只有秋虫在轩外的草丛里嘶鸣，一声接一声，叫得人心头发慌。
“陛下——”
户部尚书梁材猛地起身，由于动作太急，衣袍带翻了茶盏。他顾不得擦拭，长揖到底：“此乃活民至宝！臣为北地百姓，为天下苍生，叩谢陛下圣德！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颤，那是真正见过饥荒的人才会有的颤。
但另一道声音立刻切了进来。
“陛下三思！”
礼部尚书毛澄也站了起来，脸色涨红：“此非五谷，不合祭祀礼制！《周礼》有载，天子祭天地宗庙，必用黍、稷、稻、粱、麦五谷正朔。此物形色怪异，紫红如血，恐非嘉种！”
“毛尚书此言差矣。”翰林学士丰熙紧随其后，这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学者言辞犀利，“《礼记·王制》有云：‘中国戎夷，五方之民，皆有性也，不可推移。’此物既名‘番薯’，显系蛮夷之芋。以夷物代我中华嘉禾，有伤国体，淆乱华夷之辨！”
几位科道言官纷纷附和。御史周亮的声音最尖：“陛下！农事乃国本，五谷乃天赐。此物纵有高产之名，终究来历不明。若贸然广植，恐乱农耕之序，惑百姓之心啊！”
朱厚熜静静听着。
他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月光从敞轩外斜照进来，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，此刻的神情像一尊深潭。
“杨先生。”他忽然开口，看向一首沉默的首辅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所有目光都聚向杨廷和。
老首辅缓缓抬头。他的眼皮有些浮肿，那是长期熬夜批阅题本留下的痕迹。他看了看皇帝，又看了看席间那些或激动或顽固的同僚，最后目光落在那碗己被分食殆尽的番薯粥上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54章 这碗粥，谁也别想打翻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