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离京那日,秋色正浓。
六百里加急的马蹄卷起官道尘土,背插黄旗的驿卒在北方官道上纵马疾驰。邸报则通过驿站系统层层传抄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涟漪从京城向西方扩散。
乾清宫东暖阁里,朱厚熜搁下笔。
案头堆着三份刚刚送抵的奏疏——毛澄、丰熙等人联名反对推广番薯的奏本,辞藻恳切,引经据典。他翻开第一页,扫过那些“荒政贵在循旧”“新法易启弊端”的字句,手指在“五年不赋,有亏国课”处停了片刻。
“留中。”少年皇帝对侍立的李芳道,“抄送户部尚书梁材参详。”
“是。”李芳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杨阁老今日又告病了。”
朱厚熜抬眼:“第几日了?”
“连续第三日。”
窗外秋风掠过殿檐,铜铃轻响。皇帝沉默半晌,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密折——那是陆炳今晨递来的,关于锦衣卫对北方五省豪强初步监控的部署回禀。字迹简练,只列了顺天府、保定府、归德府等七处千户所己接指令,行动己展开。
“告诉陆炳,”朱厚熜将密折合上,“记名上报的名单,要实据。若有串联,须录其言语、往来人物、时间地点。朕不要风闻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李芳退下后,朱厚熜独自坐在御案后。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伸手摸了摸案上那份反对奏疏的封皮,触感微凉。
这些老臣未必全是恶意。他们真信祖宗成法不可更易,真怕新政扰动地方引发民变,真担忧国库岁入——哪怕那些税赋大多落不进国库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令人窒息。
同一时刻,河南归德府。
潘季驯站在官仓门口,眉头拧成了结。
他手中握着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勘验河工公文,腰牌上还多了“奉旨考察新土”的字样——这是出京前陛下亲代的差事,要他“顺道看看北方官仓实情”。如今他明白了,那“顺道”才是正差。
“大人,这、这仓里确实腾出地方了……”仓吏搓着手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“您看,这最东头三间,都清空了,专等朝廷发来的种薯。”
潘季驯没说话,迈步走进仓内。
霉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粮食腐败特有的酸腐气,混杂着尘土和陈年木料的味道。他走到那所谓“清空”的仓房前——地面确实扫过,可墙角、梁柱上还挂着蛛网,几只老鼠从阴影里窜过。
“备用麦种在何处?”潘季驯忽然问。
仓吏一愣:“这……”
“本官问的是,各州县官仓按旧例应储三成备用麦种,以应灾荒。”潘季驯转过身,目光平静,“归德府的储粮仓,不会连这都忘了罢?”
“记得记得!”仓吏额头冒汗,“在、在西头仓房……”
潘季驯径首往西走。
推开沉重的木门时,霉气浓得几乎肉眼可见。昏暗光线里,堆成小山的麻袋静静立着,不少袋口己经松脱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、板结成块的麦粒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麦粒在掌心碎裂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败味。
“这……”仓吏声音发颤,“前些日子雨水多,潮气重……”
“雨水?”潘季驯松开手,麦粒簌簌落回袋中,“这批麦子,至少霉了两个月。你告诉我,是前些日子的雨水?”
仓吏扑通跪下了。
“起来。”潘季驯合上本子,“带我去看看黄河滩涂。”
城外的风比城里大得多。
黄河水浑浊,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河滩宽阔,泥沙堆积出大片荒地,几丛枯草在风中摇晃。潘季驯到时,正看见七八个农夫模样的人被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推搡着往回赶。
“说了多少遍!这滩涂是薛老爷家的祖产!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叉着腰,嗓门洪亮,“你们也敢来动土?不要命了?”
“可、可官府说了,无主荒地能开垦……”一个老农瑟缩着辩解。
“官府?”管事嗤笑,“官府也得讲理!这地,薛家祖上就占了,有地契为证!你们要不信,去县衙查啊?”
老农们面面相觑,最后垂下头,扛着锄头铁锹,默默往回走。
潘季驯站在二十步外,静静看着。
他认得这种场景——在祥符治河时见过类似的。地方豪强通过各种手段将荒滩、山坡、河泽划为“祖产”,县衙的簿册上往往真有记载,因为经办的书吏、作保的乡老,早被喂饱了。寻常百姓想争,耗不起时间,更耗不起官司。
一个年轻些的佃农回头,不甘心地看了眼那片滩涂。
那眼神潘季驯记得——是看到了希望又被掐灭的眼神。他在黄河边组织民夫时,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睛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55章 朕读《大明律》,偶有所感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