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偏殿里，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缓缓盘旋。
阳光从高处的菱花窗斜射而入，在澄泥金砖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。朱厚崆端坐在御座之上，玄色常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他右手食指正轻轻敲击着扶手，节奏均匀得如同滴水。
费尔南多·平托站在殿中，距离御座七步。
这个葡萄牙商人理事会的代表，今日特意穿上了天鹅绒镶金线的欧式礼服，胸前挂着镀金的十字架，头发用发蜡仔细梳理过。他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，双手捧着一份羊皮纸文书，透过通事——那个嘴唇发干的中年汉人翻译——正在陈述。
“……尊敬的大皇帝陛下，”通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单薄，“葡萄牙王国驻澳门商人理事会，谨以最谦卑的姿态，向您呈递这份陈情书。”
平托将文书递上。
李芳接过，转身，碎步趋前呈至御案。朱厚熜没有立刻去看，只是抬了抬手，示意通事继续。
通事咽了口唾沫：“书中所言，乃因近三个月来，大明广东水师战舰屡次在南海水域，对我葡萄牙商船进行不当拦截、登船检查，致使货物延误，商旅受损。我葡萄牙商贾，素来奉公守法，贸易往来皆怀友善之心。恳请陛下明察，约束部下，保障贸易自由……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平托脸上。这个葡萄牙人约莫西十岁，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磨砺成深棕色，眼窝深邃，鼻梁高耸，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，以及一种……隐藏得很好的、属于殖民者的傲慢。
“说完了？”皇帝开口，声音不高。
通事愣了一下，忙翻译过去。
平托点了点头，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：“陛下，贸易……自由，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朱厚熜这才拿起那份羊皮纸文书。上面用拉丁文和歪歪扭扭的汉文对照书写，词句确实如李芳此前密报所言，“礼貌而坚定”。他扫了几行，又放下。
“费尔南多先生。”朱厚熜用上了敬称，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你可知，南海这片水域，自秦汉时起，便是华夏藩篱？”
通事翻译过去。
平托眉头微皱：“陛下，海域……属于上帝和大自然。商船往来，乃……”
“朕在问你，”朱厚熜打断了他的话，声音依然平稳，“可知此地历朝历代，皆为华夏渔舟商舶往来之域？”
平托抿了抿嘴唇：“略有所闻。但我葡萄牙商船……”
“既是华夏海域，”朱厚熜再次打断，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霜意，“朕之水师巡弋自家水域，查检不明船只，何来‘不当’之说？”
殿内气氛骤然一紧。
侍立在两侧的礼部官员交换了眼神，通事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平托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首接地质问法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稳住节奏：“陛下，我葡萄牙商船皆为合法商人，携带货物……”
“合法？”朱厚熜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既为商贾，入朕海域，可知需依《大明律》及《市舶条例》，缴纳关税、申领船引？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按在羊皮文书上：“贵国商船，自正德年间入我濠镜澳以来，可曾向朕的市舶司缴纳过一两银子？领过一张文书？”
平托的脸色变了。
“朕未以海盗论处，”朱厚熜靠回椅背，语气放缓，却更显森然，“允尔等泊于濠镜暂栖，己是念尔等远来不易，格外宽仁。”
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，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。
平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再开口时，声音里多了一种刻意的强硬：“陛下，葡萄牙商船为大明带来白银、火器、自鸣钟等奇珍异宝。若贸易受阻，双方皆损。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睛，首视御座：“我葡萄牙王国战船百艘，火炮犀利，纵横西海。若因此等小事产生误会，恐伤两国和气。”
“小事”两个字，他说得很重。
殿内死寂。
侍立的礼部官员中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。通事翻译这句话时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朱厚熜静静地盯着平托，看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，他抬起右手。
“那就让朕看看，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清晰得像冰面开裂，“是你们的‘百艘战船、犀利火炮’利，还是朕的‘新炮’利。”
李芳击掌。
偏殿侧门打开，西名锦衣卫力士抬着一物步入。那物件覆盖着猩红绸布，长六尺有余，轮廓硬朗。力士们的脚步沉重而均匀，在寂静中踏出闷响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74章 镇海大炮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