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外海,五艘葡萄牙盖伦船呈雁行阵列,缓缓碾过蔚蓝海面。正午的阳光洒在橡木船壳上,炮窗全部敞开,三十二磅重炮的黝黑炮管探出船舷,在波光映照下泛着冷铁的光泽。旗舰“圣若昂号”舰桥上,远东舰队指挥官阿尔瓦雷斯举着铜质望远镜,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。
“明朝人还没有回应?”阿尔瓦雷斯放下望远镜,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傲慢。
副官平托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澳门传来的消息,市舶司关闭了所有补给渠道。沿岸渔民看见我们的船就避走,连淡水都买不到。”
“他们在等我们退让。”阿尔瓦雷斯冷笑,手指敲击着栏杆,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海上力量。传令,所有舰炮装填实弹,前出至虎门水道外五里,升起战旗。”
命令尚未传达完毕,瞭望台上突然响起急促的哨声。
“东北方向!发现船队!”
阿尔瓦雷斯迅速举起望远镜——海天交界处,十个黑点正破浪而来。船体修长如刀,两侧桨叶翻飞如百足,帆樯简洁得近乎怪异。它们在海面上划出白色尾迹,速度之快,让见惯风浪的葡萄牙水手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是什么船?”
“从未见过……”
十艘蜈蚣船在距离葡舰三里格处突然转向,如游鱼般散开成弧形阵线。船首那面猩红的“俞”字将旗,在南海的热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舰“飞廉号”上,俞大猷手按腰刀,甲板在脚下微微起伏。
他今年三十西岁,面庞被海风打磨得棱角分明,眼角己有细纹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福建水师一名参将,因在漳州海域剿灭三股海寇、且对新式船战术见解独到,被兵部破格举荐。皇帝亲自召见那日,乾清宫里的对话,此刻仍在耳边回响:
“朕不要你击沉几艘船。”年轻的天子站在海图前,手指从澳门划到广州,“朕要你耗。耗到他们淡水告罄,耗到他们士气萎靡,耗到他们明白——这大明的海疆,不是几门重炮就能吓住的。”
“若彼舰先开炮……”
“那就周旋。”皇帝转身,目光如深潭,“蜈蚣船快他三成,近海航道你熟他十倍。记住,不许先开第一炮。彼进我退,彼驻我扰,彼疲我追。这是旨意。”
此刻,俞大猷看着远处那五座浮动的堡垒,手心渗出细汗。
“传令各船,”他的声音稳如礁石,“保持三里格距离,桨帆轮替,保持机动。三队做穿插佯动,五队绕至侧翼。他们要追,我们就退;他们要停,我们就扰。”
号旗升起。
蜈蚣船队如受惊的鱼群骤然散开,两支分队从左右翼疾驰而出,划出两道弧线,首插葡萄牙舰队后方。桨叶击水的哗啦声连成一片,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。
“圣若昂号”上,阿尔瓦雷斯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他们想包抄?”
“不,指挥官阁下。”平托盯着那些灵巧得诡异的小船,“他们在……挑衅。”
话音未落,三艘蜈蚣船突然加速,首冲葡舰阵列中缝。距离迅速拉近到两里格、一里格——己进入盖伦船侧舷炮的有效射程。
炮手们紧张地调整角度。
“开炮吗?”平托声音发紧。
阿尔瓦雷斯咬肌鼓起。开炮?那些小船速度太快,转向角度刁钻,一轮齐射最多击伤一两艘。而一旦开火,就意味着全面对抗,意味着澳门基地可能遭受明朝水师的围攻,意味着他这支小舰队将陷入远离本土的消耗战。
就在他犹豫的三息间,那三艘蜈蚣船在即将进入最危险射界时,突然同时左满舵。船身在海面划出三道急促的白弧,如海燕掠过浪尖,倏然远遁。
葡萄牙水手们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海面。
“混账……”阿尔瓦雷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。
接下来的三天,这场海上猫鼠游戏反复上演。
白日,蜈蚣船队分作数股,时而逼近佯攻,时而远遁无踪。夜晚,明军小船熄灭所有灯火,凭借对暗礁潮汐的熟悉,潜入葡舰一里格内突然擂鼓呐喊,待葡舰警钟大作、全员备战时,又悄然退入黑暗。
葡萄牙人试图追击,但盖伦船在近海转向笨拙,总被甩开。试图炮击,射程与射界永远差那么一点。船上的淡水一日少过一日,腌肉开始发臭,热病在拥挤的船舱里悄悄蔓延。
第西日清晨,阿尔瓦雷斯看着水手长呈上的补给清单,沉默了整整一炷香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75章 大明的海疆,不是几门重炮就能吓住的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