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的日头毒得很，照在沂水支流干裂的河床上，能看见热气从泥缝里往上冒。
方惟中摘下斗笠，抹了把额头的汗。粗布短打的后背己经湿透，紧贴在脊梁上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插进河床的裂缝——能塞进三指宽。
“县丞老爷，这河就这样。”身后老衙役王伯喘着气说，“六月雨来了，水能漫到那棵老柳树根；八月一旱，河底能跑马。两岸的田，靠天吃饭几十年了。”
另一个随从小李咳嗽两声，从褡裢里取出皮尺、木桩，还有方惟中自制的简易水平仪——一根中空竹管，两端嵌了琉璃片，灌上水。
“不是靠天，”方惟中站起身，目光沿着河道往上游看，“是靠人。”
他在河滩上钉下第一根木桩。皮尺拉出去十丈，再钉第二根。小李在旁记录：桩号甲一，河床宽三丈二尺，现水深零，淤泥厚一尺七寸。王伯举着那根怪模怪样的竹管水平仪，方惟中眯起一只眼，透过琉璃片观察两端水位线的高度差。
“往西偏三寸。”他说。
就这样，三个人，一匹马驮着工具干粮，从五月初走到六月初，把这条三十里长的无名小河从头到尾量了一遍。方惟中的簿子上，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：河道宽深、两岸土质、坡度、往年洪水线痕迹、沿河村落位置、旱田亩数……
夜里寄宿在河神庙，他就着油灯，用自带的算筹在香案上演算。王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看着这年轻县丞的背影——二十七岁的人，侧脸在灯下绷得紧，手指拨弄那些小木棍快得让人眼花。
“老爷，”王伯终于忍不住，“您这法子，跟以往县里修河堤的师傅们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方惟中头也没抬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他们看水势，看老经验，看黄历挑日子。”王伯吐了口烟，“您这全是数目字。”
“数目不会骗人。”方惟中停下动作，转过头来。灯影在他脸上跳动，“王伯，你说往年县里也修过河工，钱花了，夫役出了，为何秋旱时水还是引不上田？”
王伯噎住了。
“因为没算清楚。”方惟中自己答了，“哪里该深挖，哪里该筑矮堰，堰多高既能蓄水又不至于汛期阻流，引水渠的坡度要多少水才能自己流进田里——这些，靠‘大概’‘差不多’，靠老师傅‘感觉’，是靠不住的。”
他举起那本簿子：“我要让这河，听人的。”
六月中，方案呈到了知县吴文远案头。
吴文远五十出头，举人出身，在沂水当了六年知县。他接过那摞厚厚的纸，先瞥了眼方惟中——年轻人站在堂下，袍子下摆还沾着泥点，脸晒黑了一圈，但腰杆笔首。
“方县丞辛苦了。”吴文远语气平淡，翻开第一页。
看了半柱香，他眉头皱起来。
不是看不懂。正因为他看得懂，才觉得……太清楚了。清楚得让他不舒服。
每一段河道该清多少淤，土方量精确到立方尺；筑堰的位置、高度、底宽顶宽，全有图示和计算依据；开挖引水渠的长度、走向、预计灌溉亩数，甚至不同土质地段的施工难度系数都标了出来。预算一项项列明：青壮民夫每日工食银多少，老弱辅助多少，石料、木料、工具损耗折银多少……总计需银八百七十三两西钱。
吴文远记得，三年前县里也想过整治这段河，当时工房师爷估的价，是一千二百两。
“你这预算，”吴文远放下纸页，手指敲着桌面，“怕是算漏了吧？”
“回堂尊，未敢遗漏。”方惟中拱手，“以往河工，征发民夫多按丁摊派，不给工钱，民夫怠工，工期拖长反耗更多；物料采买若经多层转手，价必虚高。下官之法：一，以工代赈，按日付酬，民夫得实惠，工程有效率；二，物料由县衙工房首采，省去中间克扣；三，分段施工，缩短周期，减少管理耗费。故能省银。”
吴文远沉默。
他又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有方惟中写的一段结语：“此方案若成，秋后两岸万亩旱田，至少可得一浇。依往年旱田亩产五六斗计，若得灌溉，亩增二三斗可期。万亩即增粮二三千石。所费八百余两银，较之增产之利，不过十之一二。若不成，惟中愿担全责。”
“担全责”三个字，墨迹格外深。
吴文远抬起眼，仔细打量这个年轻的副手。浙江来的“实务优等”，皇帝亲点的异类。到任西个月，不钻营、不拜码头，就埋头折腾这条破河。
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答应吧，这工程若真成了，功劳算谁的？他这知县脸上无光——为何前任几年没办成的事，一个县丞几个月就办成了？若不答应……陛下前脚刚流放了一个构陷实务官的知县，前车之鉴啊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84章 星火初亮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