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港咸湿的海风里混着牡蛎的腥气。
一艘三桅海船的帆索在风中吱呀作响，暹罗旗号的下方，站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。他叫林道乾，闽南口音里掺着南洋腔调，指关节粗大，眼眶深陷，明显是长期海上颠簸留下的印记。
“这几袋，唤作‘玉蜀黍’，吕宋土人称‘玉米’。这几篓，是‘落花生’，暹罗山地多见。”林道乾对市舶司的官员躬身，语气谨慎，“都是耐瘠的玩意儿，荒年能顶粮。草民……草民漂泊在外，总想着老家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货物经驿站快马，六日后送抵京师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，朱厚熜盯着托盘。
金黄的玉米粒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得像要胀裂开来。花生还带着泥土，壳纹深深浅浅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拈起一粒玉米，指尖着坚硬的表面。
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陕北的塬上，玉米秆在旱风里沙沙作响；山东的丘陵，花生秧匍匐成一片绿毯。这两种作物，曾在数百年后养活亿兆人口，将农业的边界推向旱地、山坡、沙壤。
而现在，它们就在他掌心。
“宣方婉。”朱厚熜的声音很平静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股热流正撞击着什么。
司苑局女官方婉入殿时，脚步放得极轻。她二十出头，眉眼清秀，指尖有常年侍弄花草留下的薄茧——此前甘薯的试种记录，便是她一笔一划整理的。
“这些种子，”朱厚熜将托盘推近，“交御制监格物局下属的皇庄农事试验场。你来主理，在京郊皇庄选旱地试种，每三日一记：出苗时日、株高、叶形、抗虫抗病、抽穗结实……凡生长诸态，巨细靡遗。”
方婉跪下领旨，目光却黏在那些陌生种实上。
“尤其是这落花生，”朱厚熜拿起一颗，轻轻捏开壳，“朕疑其籽实可榨油。你试种时，留一部分成熟荚果，尝试榨取，记录出油几何，油色、气味、烟点，一一验看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方婉退下时，朱厚熜又补了一句：“此事务必隔绝他处，所用田亩、农夫，皆从内廷皇庄抽调，不得外泄。”
暖阁重归寂静。
朱厚熜走到窗边，秋夜的凉意渗进来。他想起陆炳正在查的那个商人林道乾——背景复杂，但献宝动机，或许真如奏报所言：一个漂泊海外的走私贩子，想用奇物换一条回家的路，换一个正经贸易的身份。
可事情总没那么简单。
皇庄的试验田划在北坡两块旱地上。
方婉亲自撒下第一把玉米种子。十日后，嫩绿的芽尖顶破土皮，接着便一天一个模样——杆子蹿得飞快，叶子阔大如剑，在秋阳下舒展成一片青纱帐。
花生则低调得多。藤蔓贴着地皮爬，开小黄花，花落了，子房柄便钻进土里。
朱厚熜来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玉米抽雄时，他蹲在田埂，捏了捏粗壮的茎秆：“耐旱？”
“是，”方婉指着土壤，“这几日未雨，旁处粟苗己见蔫，此物依旧挺立。”
第二次是收花生那日。方婉用小铲小心刨开一株根部，泥土簌簌落下，露出累累荚果，像一串迷你铃铛。她捧在手里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陛下您看——这么多！”
朱厚熜接过，掂了掂重量，嘴角有极淡的笑意。
第三次，是方婉呈上第一瓶花生油的时候。
油盛在白瓷碗里，清亮亮的，几乎透明。方婉在试验场旁搭了个小灶，用新油煎了块豆腐，烟气少，豆腐外皮金黄酥脆，内里却还嫩着。
“奴婢己用此油饲喂鸡犬月余，未见异常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奴婢自己也……尝过数次，口感清爽，不似猪油腻喉。”
朱厚熜看着那碗油，沉默良久。
“召太医局医士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配合你，做系统的验看。动物试食扩大数量，再选三五名自愿内侍，少量添入日常饮食，记录三月内身体状况。所有数据，一一归档。”
次年春，试种的数据册送到了乾清宫。
玉米在京郊旱地亩产一石七斗，虽不及南方水田稻米，却远超同等地力下粟米的八斗。花生亩产荚果两石余，榨油得率近西成——比芝麻的三成、油菜的两成五，高出整整一截。
太医局的报告也附在后面：长期食用花生油的鸡犬毛色更亮，所选内侍三月内无不适，反有两人称“宿食胀满之症见轻”。
够了。
朱厚熜合上册子，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了敲。
文华殿的这次小范围朝议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85章 夷夏之辨？祖宗不会从地下来替你们辩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