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,五艘福建水师的战船己升满帆。
船头站着三个人:太医院派出的瘴疠科御医赵慎行,两广选调的伤科名手陈三七,还有广西田州土司麾下狼兵头目韦甲。
“此行凶险。”赵慎行望着南方的海面,喉结动了动,“俞将军报来的病状,瘴气郁结、湿热交攻,恐非寻常时疫。”
陈三七拍了拍船上的箱子:“金鸡纳粉带足了,还有雄黄、艾草、槟榔。就怕……去晚了。”
韦甲不说话,只是着鸟铳。他身后甲板上,五十名狼兵或坐或卧,面孔黝黑,眼神像山林里的豹子。他们擅长在湿热密林中潜行、设伏、一击毙命,朝廷用二百口铁锅、五百匹绸缎和盐铁专卖的许诺,从广西土司那里借来了这些“山鬼”。
船身微微一震,起锚了。
同一时辰,京师翰林院值房里,烛火还亮着。
礼科给事中周瑞蘸了蘸墨,在奏章上添了最后一句:“……东番瘴疠之地,三月亡者逾百,此非天灾,实乃人祸。今不罢止,反增医兵,是驱民赴死之不足,复以国帑填无底之壑也。”
他搁下笔,看向围坐的七八名御史、给事中。
“杨阁老那边提了‘派员督办’,圣上也允了。”一名年轻御史低声道,“咱们再上疏,怕也难……”
“难?”周瑞冷笑,“就是要难。一次推不动,就十次;十次推不动,就百次。今日说耗费国帑,明日讲有损国体,后日论未见实效。诸君——”他环视众人,“陛下锐意开拓,但你我身为言官,职责便是让陛下听见代价。每一道奏疏,都是钉进这桩‘伟业’里的楔子。钉得多了,再坚固的梁木,也得裂。”
有人犹豫:“可若真能开拓成功……”
“成功?”周瑞拿起案头一份抄录的邸报,“鸡笼河口现在是什么?是坟场。开拓拓出满地白骨,那叫造孽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就算将来真成了,你我今日所言,也是警醒后来者——拓土之功,当以多少性命为价?这个账,得有人算。”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灯花。
鸡笼河口,新换来的坡地上,排水沟才挖到一半。
俞大猷拄着长刀站在土坎上,额头滚烫,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他知道自己也染上了,只是仗着常年习武的底子,勉强压着。脚下这片坡地比河滩高了七八尺,林木被砍出一片空地,二十几个窝棚歪歪扭扭立着,棚顶铺着新砍的芭蕉叶。
“将军,喝药。”亲兵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剂。
俞大猷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他胃里翻腾。但他需要保持清醒,三天前与“麻达”社的交易,只是一根脆弱的线。
那天晌午,河滩上。
二十口铁锅、五十匹粗布、十袋食盐,整整齐齐摆在一块麻布上。对面,三十几个“麻达”社的男丁站在树林边缘,脸上用赭石画着纹路,手里握着弓和标枪。为首的长老很老,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赤着上身,胸口挂着一串兽齿。
没有语言,只有手势。
俞大猷让通晓几句山地土话的斥候上前,指着铁锅,又指指坡地的方向,做了个“交换”的手势。长老盯着铁锅看了很久——那种黝黑、光滑、能架在火上煮食的器物,是他们用陶土永远烧不出来的。
然后长老走到盐袋前,用手指沾了一点盐粒,放进嘴里。他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。再睁眼时,他指向坡地,伸出一根手指,又指向铁锅,伸出五根手指。
俞大猷摇头,伸三根手指。
空气凝住了。对面几个年轻男丁的标枪抬起了几寸。
俞大猷的亲兵手按上了刀柄。
长老忽然抬起手,止住身后的人。他盯着俞大猷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,伸出了西根手指。
成交。
西十口铁锅、五十匹布、全部食盐,换这块坡地一年的“使用权”,以及双方承诺互不攻击。没有文书,只有对视中的某种确认。交易完成后,“麻达”社的人迅速带着货物消失在林中,像从未出现过。
但俞大猷知道,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。
“将军!”一名斥候气喘吁吁跑上来,“北边……北边海上有船影!”
坡地上所有能动的人都抬起了头。
俞大猷从怀中掏出“千里镜”,拉开镜筒,对准北方的海平面。
碧波茫茫,海天一色。
许久,镜筒边缘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五艘帆船,正破浪而来。
“是……是我们的船吗?”旁边一个妇人颤声问,她怀里抱着个发热的孩子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1章 海上突变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