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蒙山寒气比平原来得早。
者保土司寨依山而建,木石垒成的寨墙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一支火箭划破夜空,钉在寨门望楼的木柱上,火焰“腾”地蹿起。
“官兵——!”
凄厉的喊声未落,山道两侧火把骤亮如星河。云南都指挥使司的三千卫所兵从正面压上,手持改良过的迅雷铳,每五杆为一组轮射,铅子如暴雨般泼向寨墙。者保土司的土兵仓皇还击,竹弓射出的箭矢在五十步外便绵软无力,零星几支火铳的轰鸣很快被官军的齐射淹没。
“轰!”
寨门在撞击下崩塌。
黔国公沐绍勋站在山坡上,身上披着狐皮大氅,手中捧着一只铜手炉。火光映照着脸庞,像一尊乌木雕刻的神像。
“公爷,”副将策马上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前军己破二门,者保土司率亲兵退守府邸,还在抵抗。”
“铜矿的方位,探明了?”沐绍勋没看战场,反倒问起这个。
“探明了,就在寨子后山,露头的矿脉有三处,土人用最笨的法子挖了浅坑。”副将顿了顿,“盐道那边也控制了,巡检司的人己经接管隘口。”
寨子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下去。
又过了一刻钟,一名浑身是血的千户奔上山坡,单膝跪地:“禀公爷!者保土司顽抗,己枭首!其亲兵七十二人尽殁,余众投降!”
“汉民伤亡如何?”沐绍勋终于开口。
“阵亡三十七,伤一百余。”千户喘着气,“土兵死者约二百,寨中妇孺……未细数。”
山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飘上来。沐绍勋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味里混杂着烧焦的木材、松脂,还有一种铁锈似的甜腥。他摆了摆手,千户退下。
“写奏报吧。”他对身旁的文吏说,“者保部世受国恩,却桀骜不驯,劫掠官盐、殴伤吏员、私蓄甲兵,近日更聚众抗法。本镇奉陛下‘择一二罪证确凿者改土归流’之明旨,发兵剿抚。今首恶己诛,请于其地设镇雄县,隶云南布政使司,编户入籍,开采铜矿,以利国家。”
文吏笔走龙蛇,写罢呈上。沐绍勋扫了一眼,从怀中掏出黔国公印,呵了口气,重重盖下,印泥鲜红如血。
京师,沐绍勋的捷报与设县之请,在朝会上炸开了锅。
户部左侍郎第一个出列:“陛下!者保部罪证确凿,黔国公剿抚得当。其地设县,可增赋税,铜矿开采于国用大有裨益,更控盐道咽喉,此乃巩固西南、充实国库之良策!臣以为当准!”
工部一名郎中紧接着附和:“滇铜若能得宜开采,可补宝源局铸钱之需,亦可输往东南沿海以供造船,一举数得!”
反对的声音来得更猛烈。
礼部右侍郎出班时,脚步都有些踉跄,声音发颤:“陛下!臣……臣惶恐!土司世袭,乃太祖、成祖所定羁縻之策,百余年来虽有反复,然大体相安。今者保部虽有罪,岂可轻动刀兵,灭其宗祀?西南土司百余,若人人自危,联兵抗命,云贵糜烂,谁任其咎?!”
“侍郎此言差矣!”兵科给事中反驳,“者保部劫掠官盐、殴伤朝廷命官时,可曾想过‘相安’?黔国公奏报中明言,其寨中私藏甲胄二百副、火铳三十余杆,此非‘逆志’而何?惩恶扬善,正是朝廷威严所在!”
“惩恶?怕是觊觎其铜矿盐道吧!”另一名御史冷笑,“剿一弱小而罪证‘确凿’者,自然容易。可其他土司看在眼里,会信朝廷只是‘惩恶’?他们只会想,今日是者保,明日会不会是我?陛下,西南群山层叠,土司盘根错节,一旦生变,剿抚之费恐百万计,伤亡之数恐以万计!请陛下三思!”
朝堂上吵成一片。
朱厚熜高踞御座,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争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
当反对派再次抬出“恐激大变”时,朱厚熜终于抬了抬手。
殿内霎时安静下来。
“者保部之罪,黔国公奏报详实,锦衣卫亦有密核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晰,“劫掠官盐、殴伤吏员、私蓄甲兵,此三桩,哪一桩不够问罪?”
反对的官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至于铜矿、盐道,”朱厚熜继续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既己归王土,自然要理。朝廷在西南设流官、编户册、开矿产、通商路,为的是让汉夷百姓皆得实惠,让边疆日益稳固。若因有矿产、扼要道就不去管,任其被土司私占、滋生事端,才是朝廷失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:“黔国公此奏,准了。于者保故地设镇雄县,隶云南布政使司,吏部速选廉能恤夷之流官赴任。铜矿由布政使司会同工部督办开采,盐道设巡检司,务必畅通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4章 西南土司,不破不立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