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宁边市的羊油灯，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张璁没动，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昏黄的光晕在暗室土墙上摇曳，映得对面觉昌安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的旧疤，像条蛰伏的蜈蚣。空气里有铁锈味、鞣制过的皮革腥气，还有觉昌安身上带来的、洗不掉的草原油脂与马粪混合的气息——这味道让张璁想起月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狼群，隔着百步远，腥风己扑面。
“张侍郎，”觉昌安开口了，汉语带着浓重的女真腔调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，“你给的饼，我闻着香。可饼里要是掺了毒，吃下去肠穿肚烂，那就不香了。”
张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。他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卷文书，文书旁是块银牌——正面阳文“御”，背面阴刻“密旨通行”，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都督佥事，”张璁用了刚许出去的官职称呼，声音平稳得像广宁城外结了薄冰的辽河，“毒药？若是毒药，何须本官亲自来此？广宁卫的火炮，戚景通的铁骑，都足以让王杲的营地烧上三天三夜。可陛下仁慈，念尔等亦是朝廷藩篱，不愿多造杀孽。”
觉昌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盯着那块银牌，眼神复杂得像在权衡要不要伸手去抓烧红的铁块。
王杲的压迫是真真切切的。上月，他左卫的几个人去浑河渔猎，被王杲的人堵在河湾，箭矢指着，抢走了半数渔获和两张好弓。理由是“越界”。狗屁越界！浑河那片滩涂，祖祖辈辈都是左卫的猎场。可王杲拳头大，建州右卫如今控弦之士己过三千，吞并了附近好几个小部落，气焰一日盛过一日。
左卫呢？满打满算能拉出八百骑，甲胄残缺，铁箭头十支里有三支是骨制的。这个冬天己经冻死了七匹马，再这样下去……
“岁赐布帛盐铁，许开私市，”张璁的声音又响起来，不高，却字字砸进觉昌安耳中，“助尔部弓刀甲胄，以制不臣——文书上白纸黑字，陛下玉玺朱印。觉昌安，你在草原上长大，该知道狼群里的规矩。头狼老了，牙钝了，自然会有年轻的狼想取而代之。朝廷现在给你牙，给你爪，是让你去争那个头狼的位置，不是让你跪着接赏赐的。”
暗室里静了片刻，只有羊油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。
觉昌安突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：“头狼？张侍郎，我若真成了头狼，朝廷会不会觉得……这狼牙太利，该敲掉了？”
“那是后话。”张璁坦然迎上他的目光，“至少现在，敲掉王杲的牙，对你，对朝廷，都是好事。至于将来……陛下在文书里说了，‘永为屏藩，世享国恩’。你若不背盟，朝廷岂会负义？”
鬼才信。觉昌安心底冷笑。汉人的话，比草原春天的冰河还不可靠。河面看着结实，一脚踩上去，尸骨都找不着。
但他没得选。
右手缓缓抬起，按在自己左胸——那是女真人立誓的动作。“我，觉昌安，建州左卫首领，今日以祖先之灵起誓：接受大明皇帝册封，任建州卫都督佥事，永为大明藩篱，制衡不臣。若违此誓，人神共戮，部落灭绝。”
话音落，他从腰间拔出短匕。寒光一闪，左手掌心己多了道寸许长的口子，鲜血立刻涌出，滴滴答答落入面前盛着马奶酒的粗陶碗里。血丝在浑浊的酒液中晕开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张璁面色不变，也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银刀，依样划破指尖，将血滴入碗中。
两股血融在一起。
“饮罢此酒，盟约既定。”张璁端起碗，率先喝了一大口，腥甜混着马奶酒的酸涩冲进口腔。他将碗递给觉昌安。
觉昌安接过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嘴角淌下，混着掌心血，在胡须上凝成暗红的痂。
“第一批资助，三百副精铁箭头、五十口铁锅、二十匹战马，三日后会在老地方交割。”张璁用帕子按着指尖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，“戚景通那边，从下月起，会对王杲部的边市贸易做些‘调整’——盐引核验会慢些，铁器交易量会减半，粮食……也会有专人查验是否夹带私货。觉昌安，你的时间不多。明年开春前，我要看到王杲的日子，不那么好过。”
觉昌安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，眼中野火渐燃：“只要东西到手，王杲……哼。”
东南大洋上，火龙出水的呼啸声撕裂了海风。
“右舷！敌船逼近粮船！”瞭望塔上的水手嘶声大喊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93章 海战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