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 深宫寒月，半生囚笼
万历十年的深秋，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冷霜裹得发白，慈庆宫偏殿的窗纸，破了个洞，漏进的风卷着雪沫子，打在朱常洛的手背上，凉得他一缩。
那年他才八岁，缩在铺着薄棉絮的硬榻上，听着窗外太监们压低的议论——“皇上还是不待见这位皇长子”“王恭妃被禁在景阳宫，十年见不到陛下一面”“郑贵妃那儿的皇三子，才是心尖上的人”。
他把脸埋进破旧的锦被里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霉味，那是慈庆宫常年不见阳光的味道，也是他前半生的味道。
朱常洛，万历帝朱翊钧的长子，生母王氏不过是慈宁宫一名普通的宫女，因一次偶然被万历临幸，才有了他。可这位九五之尊，从始至终，都觉得这个儿子是自己一时荒唐的污点，是横在他与宠妃郑贵妃、皇三子朱常洵之间的绊脚石。
“殿下，该用膳了。”贴身太监王安端着一碗冷透的粳米粥进来，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。
朱常洛抬起头，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怯懦：“安伴伴，父皇今日，还是没传我去见他？”
王安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叹了口气：“陛下在启祥宫陪郑贵妃和三殿下赏菊呢，奴才问了李总管，只说‘皇长子年纪尚小，安心读书便是’。”
“读书……”朱常洛拿起勺子，搅着碗里的粥，粥水晃荡，映出他清瘦的脸，“读再多书，父皇也不看我一眼。”
他不是不懂，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成了这场“国本之争”的棋子。朝臣们捧着“立嫡立长”的祖制，死死逼着万历立他为太子；万历则仗着皇权，拖着、耗着，把册立太子的事，一压就是十九年。
这十九年里，他是紫禁城里最尴尬的存在。说是皇长子，却无太子之尊，住的是破旧偏殿，用的是下等器物，连生母王氏，都被万历幽禁在景阳宫，母子二人，一年也见不上几面。郑贵妃的冷眼、宫人的轻慢、朝臣的焦灼、万历的漠视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他困在慈庆宫，困成了一只笼中鸟。
他学会了隐忍，学会了低头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、不甘、恐惧，都压在心底。他不敢哭，不敢闹，不敢有半分逾矩，生怕一点错处，就成了父皇废黜他的理由。夜深人静时，他也曾对着月亮咬着牙想：若有一日，我能坐上那把龙椅，定要让这紫禁城，换个模样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他掐灭了。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，别说龙椅，能不能平安长大，都是未知数。
万历二十九年，十月十五。
紫禁城突然鼓乐齐鸣，传旨太监尖着嗓子，在慈庆宫门前喊：“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，钦此！”
朱常洛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听着传旨声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王安扶着他，声音哽咽：“殿下，成了，您是太子了！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漫天飘下的黄叶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喜极而泣，是熬了十九年的苦，终于熬出了头，可这头，却依旧悬在刀尖上。
太子之位，不过是从一个囚笼，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。
成为太子的朱常洛，依旧活在恐惧里。
万历虽立了他，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，东宫的规制，被一减再减，侍卫寥寥，宫人稀少，连日常用度，都时常被克扣。而郑贵妃和皇三子朱常洵，依旧是万历的心头肉，福王府的规制，远超太子东宫，朝野上下，谁都知道，这位太子，依旧是个“摆设”。
朱常洛更谨慎了。他每日鸡鸣即起，读书、练字、请安，从不多言，从不多事，像个提线木偶，在东宫的方寸之地，规规矩矩地活着。他知道，郑贵妃从未放弃，只要他有一丝差错，太子之位，随时易主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万历西十三年五月初西，黄昏。
慈庆宫的朱门虚掩，几个老弱侍卫靠在门旁打盹，朱常洛正在书房看《资治通鉴》，王安守在一旁，低声说着话。
突然，院门外传来一声惨叫，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、喝骂声。
朱常洛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脸色瞬间惨白：“安伴伴，外面……怎么了？”
王安刚要出去看，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，脸上带血，声音发颤：“殿下！不好了！有个汉子，拿着枣木梃，闯进宫来了！见人就打，己经打伤了好几个公公，首奔您的书房来了！”
[作者寄语] 《明史白话文版》— 一招中兴 著。本章节 第七十三章(明史之外)一月天子泰昌帝传（1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