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步入三月初,古巴的热带暖风渐盛,蔗田拔节疯长。陈辉在华工营中的根基愈发稳固,与营中众人的关系也愈发亲厚。
他时常往苏伯的住处跑,虚心讨教草药学问,缠着老人教他辨认古巴密林里的草木药性。对陈辉而言,这片环绕种植园的原始丛林,就是取之不尽的天然宝库——将来若真要揭竿而起,医药必定是最大的短板,能多识一味草药、多学一门救治之法,便能多一份立足的底气。
苏伯对这个勤勉好学、天赋更是高得惊人的少年满意至极。陈辉的过目不忘之能,是他生平仅见:往往只需将草药的名字、形态、药性说上一遍,陈辉便能牢牢刻在心底,还能结合所见模样补全细节,分毫不差。苏伯常常暗自嗟叹,这般天资,若是留在大清岭南,必定能成为医治西方、声名远扬的良医,可惜造化弄人,竟沦落至这异国炼狱,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。
除了苏伯,陈辉与通晓文字的文孝通(阿文)也愈发亲近。一番刻意打听后,陈辉惊觉这看似瘦弱的少年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宝藏——他不仅识中文、懂西班牙语,竟还会说英语,是个精通三门语言的难得人才。陈辉当即在心底打定主意,要好好培养这少年,将来为自己打理文书、传递情报,必定是一把好手。
平日里吃饭,陈辉总会刻意拉着文孝通挤进梁伯的同乡小圈子,处处照拂他。见文孝通身形单薄、面黄肌瘦,陈辉还常常把自己碗里少得可怜的糙米,尽数拨到他的碗中。文孝通又惊又感动,屡次推拒,陈辉却只是摆摆手,温声说道:“你我既为兄弟,何必这般见外?我给你,你便安心收下。”
文孝通哪里知道,陈辉自有死士暗中供奉补给。这几日庄园主不在,死士们在密林里摸到一处野鸟窝,拾得满满一窝鸟蛋,全都悄悄送给了陈辉。靠着这些意外的蛋白质,陈辉这具瘦弱的身躯,总算稍稍长了点肉。在文孝通眼里,却是陈辉把仅有的口粮让给了自己,碗中只剩寡淡的菜汤,这份恩情,早己让他死心塌地,认定陈辉是拼了命也要追随的大哥。
就这样安稳过了十余日,离开种植园的唐·佩德罗,终于踏着春风回来了。
他满面得意,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骄矜,显然在哈瓦那诸事顺遂。 种植园中央的广场空地上,华工与黑奴被工头勒令列队,泾渭分明地站成两边,所有人都带着好奇与惶恐,打量着庄园主身旁的陌生男人。
那是个身材中等、精悍结实的西班牙男子,浑身没有一丝赘肉,常年的军警生涯铸就了他挺拔如松的身形;利落的短发下,左侧眉骨至脸颊横亘着一道浅淡的枪疤,眼神冷锐如鹰隼,扫过人群时,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。他身着笔挺整洁的殖民军警制服,腰侧别着制式军刀与左轮手枪,周身刻板肃穆,与此前酗酒邋遢、满身酒气的蒙托亚,判若云泥。
众人心里瞬间了然——这便是庄园主请来的新监工。单看这一身军人做派,便知远比那个酒鬼屠夫难对付百倍。
唐·佩德罗昂首挺胸,傲慢地宣布了对哈维尔·阿吉雷的任命。
随即,哈维尔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开口便是那番冷得刺骨的就职宣言:
“我叫哈维尔·阿吉雷。
从今天起,我是这座种植园的总监工。
你们以前的监工蒙托亚,死了。
你们不用偷偷高兴,也不用以为日子会变好——他死,是因为他无能、混乱、管不住你们。
我和他不一样。
我不喝酒,不发疯,不随便打人。
但我讲纪律。
从今天起:
一,按时上工、按时收工,不许掉队,不许偷懒;
二,不许私下聚集,不许进密林,不许藏任何东西;
三,有人违规,全组连坐;有人逃跑,同乡受罚。
我不杀无辜的人。
但我会杀带头的、藏秘密的、想闹事的、以为能瞒过我的人。
你们是庄园的财产,不是奴隶——
但不听话的财产,只会被毁掉。
记住:
在这座园子里,我就是规矩。
谁想试试,尽管站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哈维尔缓缓按住腰侧的枪柄,目光如冰刃般掠过人群。没有怒吼,没有暴戾,却让全场华工脊背发凉,连呼吸都不敢过重。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18章 新监工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