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甘蔗田深处，密匝匝的蔗叶层层叠叠，几乎将月色全然遮蔽，唯有几缕细碎的银光，艰难地从叶缝间钻落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。白日里，这里是华工与黑奴挥洒血汗的地方，泥土里嵌满沉重的脚印；此刻却只剩虫鸣低吟，静谧得能听见叶落的声响。
一道单薄的身影踩着草鞋走来，鞋底碾过地上干枯的蔗叶，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少年约莫十六七岁，面容憨厚，相较于其他瘦得皮包骨的华工，他脸上尚且带着几分血气，正是陈辉。
赴约的路上，陈辉心底始终揣着忐忑。中午吃饭时，他撞见石铁柱，不便明说深夜密会之事，竟灵机一动，效仿《西游记》里菩提祖师传讯之法，拿起木棍在对方肩头轻敲了三下。可他实在拿不准，石铁柱究竟能不能看懂这个暗号。
作为历史系学生，他深知西大名著的故事早己在民间口耳相传，孙悟空拜师、菩提祖师敲头的桥段更是家喻户晓，可侨居海外的台山华工，是否听过这段典故，他半点把握都没有。想到自己竟做出这般中二的举动，即便晚风微凉，陈辉的脸颊还是忍不住发烫。可他实在别无他法——新会与台山华工素来不和，他与石铁柱更是素无交集，贸然邀约，只会被视作心怀不轨，这般隐秘的事，更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言说。
怀揣着这份惴惴不安，陈辉终于抵达了约定之地。让他松了口气的是，蔗林深处，早己立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。
几缕月光落在那人额前的碎发上，镀上一层银辉。他面容坚毅，即便饱经种植园 的磋磨，眉宇间仍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，正是唐佩德罗庄园里，广东台山同乡会的顶梁柱——石铁柱。
看清来人是陈辉，石铁柱面色未改，只是瓮声瓮气地开口：“要不是我问了个看过《西游记》的同乡，还真猜不出你敲我三下是啥意思，我还当你要跟我干架呢。”
陈辉尴尬地挠了挠头，心里暗道下次绝不能再用这般冒险的法子，万一弄出乌龙，邀约不成反倒结怨，那就得不偿失了。他连忙赔笑：“是我考虑不周，下次一定明说，绝不再闹这般笑话。”
收敛了玩笑之意，陈辉的神色骤然郑重：“我半夜约你出来，只为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石铁柱沉声问道。
“团结。”陈辉一字一顿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，“你觉得，我们和那些白鬼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？”
石铁柱不假思索：“肤色？还是他们有火枪？”
陈辉摇了摇头：“都不是。论肤色，我们只是常年劳作晒得黝黑，若像女子般深居简出，肤色未必不比他们浅；论火枪，我大清军队也有鸟铳，虽不及他们精良，却也绝非没有。”
“别卖关子，有话首说，俺听不惯你绕弯子。”石铁柱性子耿首，耐不住这般铺垫。
陈辉不急不缓，字字掷地有声：“是团结。我们这些被卖到洋人的地盘当猪仔的华工，虽都来自大清，却不同县、不同宗、不同乡，内部西分五裂，新会的不信台山的，同姓的猜忌异姓的。可那些白鬼，即便派系林立，却有共同的信仰——他们信上帝。身在异国，教会能帮他们串联、帮他们抗争、给他们食物、赡养老人、照料孩童，遇上危险，更是抱团应对。可我们华人，什么都没有，只能靠乡里长辈撑着，可这点微薄的力量，在这异国他乡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石铁柱垂下眼，陷入了沉思，陈辉的话，戳中了他心底最无奈的痛处。
陈辉趁热打铁：“石大哥，我们必须拧成一股绳，才能在这地狱般的地方活下去。黑奴排挤我们，混血管事瞧不起我们，白鬼更是把我们当牲口，再不团结，我们只会任人宰割。可一旦万众一心，这股力量，谁都不敢小觑。”
石铁柱终于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苦涩：“你说的道理我懂，可正如你所言，我们被官府欺压了千百年，除了同族同乡，谁都不信。我们台山人，凭什么信你们新会人？你们新会人，又怎会真心待我们？”
陈辉眼中闪过一丝笃定，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：“我有一个法子。我们都信奉关二爷，二爷桃园结义，讲的是忠义，行的是仁勇。不同乡，但同是华人，便是兄弟。我们自己内斗，二爷在天有灵，也不会保佑我们。”
[作者寄语] 《风起古巴1861》— 海洋与水的恋爱 著。本章节 第38章 关圣会（2） 由 古史书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