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赵文华再次来到牢房时,他面前的周琮,全然不是布政使司二品大员的模样,囚服松垮,头发散乱,脸上是熬刑后的青白与绝望。韩震抱臂立在阴影里,像一尊生铁铸的像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赵文华声音很平,“周大人,三司会审的槛你迈不过去了,但此刻若肯说些真话,”他顿了顿,语速放缓,“或许,能少受些零碎苦楚,也给家人留条活路。”
周琮肩膀开始发抖,连着几日审讯的折磨,终于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嘶哑的声音在地牢石壁间撞出回响:“我说,我都说!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!同仁号不过是个幌子!”
赵文华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笺上洇开一个小点。
“是弥勒会,”周琮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“同仁号只是他们在山西的钱袋子和货栈!山西的粮、铁,还有从南边漕帮弄来的盐、茶,全都往北送!往大同送!送到大同再往外转移。”
韩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大同镇,”周琮的呼吸急促起来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“张雄那个蠢货,以为只是倒卖军械吃空饷?他手底下三个千户所,早被渗透成筛子了!‘弥勒会’的信徒、被他克扣军饷逼反的边军、还有还有他们从关外雇来的蒙古散兵,凑在一起,叫什么‘护法军’!”
赵文华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:“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,至少三千!兵器甲胄全是这些年同仁号走私过去的精铁打造!”周琮语速越来越快,像要将所有秘密呕吐出来,“这个月十五,月圆之夜,他们要在大同起事!控制镇城,开官仓放粮,然后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。
韩震向前踏了半步,牢房里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度。
周琮崩溃了:“然后开城门!迎土默特巴特尔部入关!首扑宣府,首扑京师!”他嘶吼着,唾沫星子喷在栅栏上,“到时候,漕帮在临清、在天津的内应,会同时动手!烧粮船,沉堵船,把整条漕河给我卡死!朝廷,朝廷南北不能相顾,九边粮草断绝,京师百万张嘴等着吃饭,你们救不过来的!哈哈哈,救不过来的!”
笑声癫狂,在石室里冲撞,最后化作剧烈的呛咳。
赵文华一动不动。他感觉自己的后背,官袍内衬己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脊梁上。
西暖阁的铜漏,子时的水珠刚好坠入承盘。
阁门被轻轻推开,陆炳悄无声息地进来,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薄信。
“陛下,太原密件,八百里加急。”陆炳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朱厚熜拆开,借着烛火迅速浏览。信很短,是韩震用暗语写的简讯,但核心信息己足够清晰:周琮招供,十一月十五,大同“护法军”兵变,勾连土默特部入寇,漕帮内应同时发难,断漕运。
他拿着密报看了半盏茶功夫,开口说到:“以八百里加急密旨,发宣大、蓟辽总督:边情有异,各镇即日起进入战时戒备,严查关隘,增派夜不收。传旨太原:令赵文华全权督管山西军政,便宜行事,可先斩后奏,不惜代价,控制或瓦解‘护法军’,最不济,也要迟滞其动作。”
陆炳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宣府,校场。
寒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,马芳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。
宣旨的锦衣卫缇骑压低声音:“马军门,陛下口谕:此去不必讲究章法,不必顾忌情面。大同城内,凡有异动者,你可先斩后奏。”
马芳抬起头,没说话,只是重重点头,然后起身,将圣旨仔细收入怀中,贴肉放着。
副将凑过来,脸色发苦:“军门,三千骑奔袭大同……这、这要是真碰上鞑子大队……”
“那就杀。”马芳系紧腰间弯刀的皮带,声音粗粝,“陛下要的是一把刀,刀想得多,就钝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校场外,三千骑兵己整装待发,一人双马,轻装简从,他们要像一支箭,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,钉进大同城。
“出发!”
马蹄踏碎冻土,扬起漫天尘烟。
他知道这是个火坑,可这也是机会。天大的机会。
马芳咧开嘴,寒风吹进牙缝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小卒爬到副总兵,靠的就是敢拼命。如今陛下把整个大同的安危压在他身上,这份信任,比什么官衔都重。
“快!”他回头嘶吼,“三日之内,必须赶到镇城!”
大同镇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青黑色,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[作者寄语] 《嘉靖大明》— 烟霞星河 著。本章节 第189章 大同惊变 由 古史书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